一、释名

《黄飞鸿》系列的英文名取做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是取意塞尔乔·莱昂内（Sergio Leone）的往事三部曲，本身once upon a time就有很强烈的怀旧色彩，徐克在怀念最后的武侠和最后的武道，正如同塞尔乔·莱昂内在怀念他片中的那些时代、那些人、那些事。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只是一句话的前半句，莱昂内把后半句隐去，藏在片中，无处不在。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 railway reached all places, and the time of cowboys ended. 如果只是讲讲所谓西部往事，那未必高于其他西部片甚多，即使是莱昂内，也必然能力有限的。西部往事的名字，只含了全片深意中的一点点。

多数电影的中文译名，都远远够不上信达雅，这一次也不例外，无论是更接近原意的西部往事，还是试图取其意境的狂沙十万里，都破坏了英文原名的完整涵义。

二、立意与人物

说完影片的名字，就接着谈相关甚密的立意。西部往事到底想讲什么呢？从全片的情节上来看，似乎是一个神秘得有些诡异的口琴客（Harmonica）卷入未嫁即寡的吉尔（Jill）和杀人如麻的弗兰克（Frank）之间的纠纷，同时自己身负家仇。这大约就是主线了，而夏安（Cheyenne）、铁路大亨莫顿（Morton）一定程度上都是辅助。从人物上看，西部往事基本保持了好、坏、丑的人物设计，有善、有恶，有介于其间的人物。然而我所理解的是，Harmonica、Frank、Cheyenne这三个几乎贯穿了全篇的男性并不是真正的主角，真正的主角是Jill。西部往事讲的是西部牛仔时代终结和西部拓荒开始的交接时期，而牛仔时代的任何一个英雄，即使除暴安良，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做过一件对西部有意义的事，从江湖的概念上来讲，他们只是游侠，西部只是他们的舞台而已，并不是他们的家，他们也并没有家。而Jill则不同，从以Mrs McBain自居时起，从Jill理解McBain拓荒的梦想时起，她就成为了真正去建设西部，开发西部的人。在这样一部内涵有别于传统西部片，并不是满溢着雄性味道的片子里，女性成为了主角。其实，从配乐里就可以知道，西部往事的主旋律，是Jill的旋律，而不是Harmonica、Frank乃至Cheyenne中的任何一个。 西部往事是一部人物并不复杂的片子，关键人物只有五个：查尔斯·勃朗森（Charles Bronson）饰演的Harmonica、亨利·方达（Henry Fonda）饰演的Frank、Jason Robards的Cheyenne、Claudia Cardinale的Jill以及Gabriele Ferzetti的Morton，后三个人演过别的什么没有，我也不清楚，中文译名也不知道。

Harmonica与Frank有血海深仇，但是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英雄，Harmonica更像一个刺客，整个片中，直到结尾离开，才出现他骑马的镜头，一定程度上，在这部电影里，他不是如游侠一般的牛仔，而是一个刺客，在暗处盯着仇人的刺客。如果用类型来分的话，他是the good，是好人，但纵观全片他行事诡秘，甚至带有一丝阴暗的色彩，不苟言笑，眼中透出寒光。而Frank，开始时做为替人卖命的牛仔，他温文尔雅，决少出言不逊，目光柔和，甚至笑容迷人，与Harmonica行成鲜明对比，而恰恰，他是被归入the bad一类的。忠奸不再脸谱化，西部往事和在其之前的西部片还是有所不同的。Cheyenne是片中的另外一个主要的角色，他是当地的恶棍，枪手，罪犯，但他却成为了Harmonica的朋友和帮手——虽然将他们联系起来的更多是共同的利益。与Frank及Harmonica不同，Cheyenne更加率性，真诚，不掩饰，他有真正的西部的灵魂，他不是那个处心积虑报仇的Harmonica，也不是一心成为商人，混进真正上流社会的Frank，而他对Jill所怀有的移植自恋母情结的感情，也让他更形象丰满，更可爱。铁路大亨Morton做为经济上和势力上的强势却是以残疾人的形象出现的，但他却是片中唯一一个有梦想的人，他用铁路实现他通往太平洋之梦，残废而无力的肉体之内，是他不屈而强大的精神力量。做为配角，Morton恰好反衬出传统西部人在现代化与文明推广面前的无力和无奈。最后要提到的角色Jill，一个从良妓女，正如前面所言，是这部本该充满雄性气息的电影中真正的主角。

三、造型和形式

说莱昂内的电影形式高于内容，或者说其造型高于叙事，并不是说他的电影没有内涵，而是指莱昂内在电影的每一个细微之处的对于光线、选位、节奏等等的独特风格和力求完美。

先看这一个，影片开始时，Leone用长达14分钟的时间刻画了三个枪手在火车站等人的情节，这种场景并非Leone首创，在正午里面就有相似的情节，只是在《西部往事》里，正邪易位而已。三个枪手在等待的过程中用各自的方法打发时间，镜头在三人之间反复切换，风车始终哑哑作响，让人有烦躁之感，急不可耐，盼望着等待的终结。节奏相当缓慢的14分钟有效的调动了观众的情绪，而接下来的一分钟，足以震撼每一个人。Harmonica的出场相当突兀和短暂，单调而凄凉的口琴声在全片中第一次响起，这是Harmonica的旋律。三个枪手停住，厮杀在所难免。

接下来的选位和镜头效果使得三个枪手处于强势位置，而孤单的Harmonica则显得无助。

Harmonica：你们没有为我带一匹马么？
枪手：（笑）看来我们连多带一匹马都害怕。
Harmonica：你们带两匹来都太多了。
之后，Harmonica展示了他恐怖的枪法。

与上一个画面恰好相反，这一次在近端的Harmonica占据了屏幕的一半，远处三个枪手依次倒下，一切虽然在转瞬之间，但是展示得相当清楚。其实，我个人认为即使顺延上一个镜头的位置，一样可以获得震撼的效果，只是两者所强调的感觉不同而已。用十四分钟在配角身上下足了功夫，然而一分钟之内Harmonica给人的印象远超过三个枪手，造型的重要性、形式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Leone对镜头的构思是有自己风格的，电影的两大元素光和影，在他这里得到了很好的安排和控制。

这个镜头是Frank一党血洗McBain家的一个画面，Frank等五人成锥型向McBain家的唯一幸存者，幼子Timmy走去，背景是深色的巨大木屋，和远处暗色调的山脉，身着白色衬衣的男孩面对五个凶手，显得非常弱小。而五个凶手两侧，则是三具尸体和尚未布置好的婚宴，这个镜头，很好的渲染了气氛，为Frank的最终亮相最好了铺垫。而给Henry Fonda的第一个正面镜头，从逆光位置开始平移，最后转到正面，这种答案慢慢揭晓的感觉，很符合Frank一党屠杀McBain全家时的隐秘凶残。

做为影片的重点之一，Cheyenne是让人又爱又恨的一个角色，他出场时所展示的，完全是他做为当地的恶棍、罪犯凶残而让人害怕的一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Cheyenne由于被Frank栽赃，被警察追捕，这一段我们并没有看到Cheyenne的身影，镜头对准的是客栈内众人的表情和反应，但耳朵里听到的是一片枪声。如果有心的话，我们可以听出Cheyenne是在与三个或者更多的警察激战。一阵枪声之后，是短暂的寂静，Cheyenne的旋律响起，和Frank的冷峻严肃、Hamonica的沧桑凄凉不同，Cheyenne的旋律里，有一种滑稽轻松的味道，但第一次演奏、配合了其他乐器的合音，反而显得如狼一样的让人紧张。就在这样的音乐中，Cheyenne出场了。Leone对光线的把握使得Cheyenne在镜头前显得更加危险而不可知。

藏于阴影中的脸和光线下的双眼形成鲜明反差，Cheyenne犹如惊魂甫定的野兽。而相比之下，Harmonica的第一个特写则和他神秘的身份相合。

全片的重头戏是Harmonica与Frank的角斗，给我个人的感觉是，两个人不像是拍电影，倒更像舞台剧，他们迈出的每一步，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移动或停住，都有舞台剧的风格。这一个镜头已经被模仿了无数次了。它的好处，自不用说。

而这个画面从严格意义上讲，不算low angle shot，因为我们并没有很强烈的感受到仰角的存在，反倒是Frank先前丢在地上的这件衣服平衡了画面因素，使得近处的大片留白没有使画面失去重心。

Leone具有新意的一个镜头，体现在对Jill的特写上，Jill是一个坚强而独立的女性，她在整部电影中，很少表现出软弱的一面，但这个镜头，把疲惫无助时的Jill内心的软弱小心翼翼的展示出来，让人生出同情之感。在《西部往事》里，这个手法运用得还不算纯熟，至少，摇镜的速度过快使得节奏和风格有所出入。而到了美国往事里，这种手法已经运用的相当成功了。

四、配乐

Ennio Morricone是我眼中最好的电影音乐大师，目前归于他名下，或者和他有关的电影配乐作品共有523部（数据来自IMDb）。幼年时代的Morricone极早地展示了他在音乐上的天分，6岁就开始了作曲，12岁进入罗马的圣切契里亚 （Accademia di Santa Cceilia）音乐学院学习。两年时间内，他完成了作曲系四年的课程，并选修了另外一门专业——小号。而在他的作品中，小号也正是得到广泛和独特使用的乐器。在60年代初投身电影界之前，Morricone一直致力于管弦乐和室内乐创作。在古典方面所受的正统训练和原来的专业取向，对他日后独具一格的电 影音乐创作风格也产生了很大影响。从1961年的配乐处女作《法西斯分子》（The Fascist/Il Federale），到2005年计划中的 Leningrad，Morricone的创作生涯跨越了将近半个世纪。

他的旋律由于乐思宽广、质朴流畅、极富歌唱性而具有在一瞬间渗透人心灵的强大感染力；他的配器由于构思独特、选材广泛、不落窠臼而使观众闻而不忘，回味无 穷；他的配乐手法由于体裁多样、富于独创性而使电影音乐的语汇获得极大丰富，从而使听众（包括专业人士）的电影音乐思维大大拓宽。这些特点，在他60至 80年代的作品中表现得尤为突出。确切地说，Morricone与Leone自1964年至1984年合作的20年，是两人艺术生涯 中的黄金时代。两位奇才怪杰在世界电影史上共同写下了熠熠发光的一页。1964年，Leone拍摄了《荒野大镖客》（A Fistful of Dollars），1965又拍摄了三部曲的第二部：《黄昏双镖客》 （For A Few Dollars More）。1966年的《好、坏、丑》（又名《黄金三镖客》）在这一系列的西部片中，Morricone的配乐和Leone的电影一同开拓出新的派系风格，真正的让观众们"耳目一新"。而在Leone的绝笔之作《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中，动人心魄的排萧独奏、"地下酒馆"里的拉格泰姆（Ragtime）风格乐段和弦乐重奏出的岱博拉主题等曲目，无不令人心中为之一荡。当面条凝立在车站的蒸汽和烟雾中， 失魂落魄地目送岱博拉离去时，女高音缓缓送出，配合画面，让人感慨万千。我对于音乐的描述一向驽钝，Morricone的配乐更让我拙于表达，其中的意境，我只能说出万分之一，更多的，只是在心中涌动。高音、弦乐、合唱，Morricone在配乐上的一些偏好在往事三部曲里得到了传承和延续。回过头来说《西部往事》，影片中每个主要角色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旋律：Harmonica的口琴曲，Frank的弦乐合奏，Cheyenne的班卓琴独奏，Jill的管弦乐和女高音独唱。风格迥异的几个旋律对情节的推动和人物的补充刻画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而同一旋律因为场景不同，略加修改之后，也有不同的效果。拿Cheyenne的三段音乐来说，Cheyenne出场时的曲段The first tavern，是Cheyenne摆脱警察的追捕之后，班卓琴和弦乐的合奏配以低沉的鼓点，让人屏住呼吸，如同置身险境之中。而第二段则是Cheyenne和Harmonica二人联手对付Frank，这时Cheyenne出现在画面上，班卓琴和口哨演奏出了戏谑的味道，而乐器模仿的马蹄声正贴切的提示了Cheyenne做为牛仔的身份。第三次，Cheyenne由于大意，被故意示弱的Morton击伤，最后和Harmonica离开时死去。这一段Farewell to Cheyenne，在最后Cheyenne坠马、查看伤口、死去的几个时点，有意的加上了节奏的放缓、停顿，正如同Cheyenne生命的一点一点逝去。而Man with Harmonica是电影中用插续和倒叙的手法讲述Harmonica和Frank之间过去恩怨的情节中反复播放的曲段。代表Harmonica的口琴声先响起，随后由弱至强地，加入了Frank的旋律和As a judgement的旋律，Frank旋律的渐入辅以对二人恩怨的一步一步揭开，使得两个人的最终决斗具有必然性和宿命感，而最后的高音合声，更渲染了这种命运的不可抗拒和无法避免。

五、台词

我个人认为，The Matrix三集中，第一集最好，因为它有很多地方颇有《西部往事》的韵味。且不说长风衣、快速拔枪这些西部片味道极浓的特点，影片对造型的注重和视觉效果的尽善尽美，很有Leone的遗风，而台词的精练简约也是沿袭了西部片的一大特色。在西部往事中，让我印象深刻的台词，基本都来自于Harmonica和Cheyenne的对话，Cheyenne的粗鄙也正好让片子多了很多噱头。

I saw three of these dusters a short time ago. They were waiting for a train. Inside the dusters, there were three men. Inside the men, there were three bullets. You don't sell the dream of a lifetime.

而最被人记住的，就要属Harmonica和Jill道别时的话了：
Jill: I hope you'll come back someday.
Harmonica: Someday.

六、花絮

Leone是个好导演，他不仅会拍戏，还慧眼识珠。拍荒野大镖客之前，Eastwood过着落魄的日子；拍西部往事之前，Bronson是传说中的票房毒药。可是荒野大镖客碰出了一个红了三十年的西部片巨星，西部往事让Bronson一下子变成了金字招牌。Clint Eastwood和Lee Van Cleef都是Leone发掘出来的，在拍西部往事的时候，Leone希望好坏丑里面的三个主角演出场14分钟后被击毙的三个枪手，由于电影用了正午里三个正面人物在火车站等着狙杀反角的桥段，他希望用这三个人给观众错觉，以为他们是正义一方，是胜利一方，以便烘托Harmonica。Eastwood是同意的，但是Lee Van Cleef不同意，最后这个想法只能放弃。 影片里的Henry Fonda头发梳理得相当整齐，脸上也不似Cheyenne一般胡子拉碴。只是在倒叙的部分里，出现了年轻时Frank的扮相：头发凌乱卷曲，络腮胡子，衣着邋遢。其实这基本是Fonda试镜时的扮相，只是当时他还叼了一根烟卷。演过林肯的Fonda很想寻求自身在戏路上的突破，Leone的西部往事是他个人很重视的一个机会。为了演好这个大恶人，他想尽办法，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坏。但是Leone对他的扮相完全不接受。他要求Fonda不粘假胡须，头发梳理整齐，衣着洁净、体面。Leone就是要制造这种外在和内在的反差效果。

在回忆当年拍摄时，Claudia Cardinale有一段尴尬的经历，Henry Fonda和她有一段亲热戏，但是Henry Fonda始终没法拍好，没法投入，不能让Leone满意，而Cardinale也相当紧张，难以放松，原因是Henry Fonda的夫人知道影片有这样的一段，坚持要来片场"监督"。用Cardinale的话说："她始终就在旁边看着。"